[#703楼] 第613章 革故鼎新

百官悬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总算落了下去。

天子已经表态。

曹操也收了势。

只要御座上那位和阶下这位不再斗法，旁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自赵温退回班列，刘协开口免了曹操大礼后，崇德殿里那股绷到发疼的气息，也像被人松开了弦。

不少朝臣已经在心里盘算起来。

退朝之后，奏章该怎么重拟？

原先歌功颂德只写到七分，如今看来，怕是得往九分上拔。

今日若能平安收场，许都朝局至少还能换来三五年安稳。

可朝堂这种地方，最怕的从来不是浪头高。

最怕的是浪刚退下去，水底忽然露出刀。

御座上的刘协，没有照常说出“退朝”二字。

年轻天子死死咬住后槽牙，苍白脸颊边绷起一道硬线。

他双手离开龙椅扶手，猛地按在膝头玄色衣料上。

身子前倾。

整张脸抖了抖之后，再次开口。

“自董卓乱政以来。”

嗓音撞上崇德殿穹顶，又沉沉压回满殿文武耳中。

“三公并立之局，已显其弊！”

“权分则政乱，责散则事废。州郡各自为战，诏令不出许都半步！”

话音一起。

殿内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被生生拽紧。

荀彧立在文臣前列，眉心一沉。

他了解刘协。

这位天子平日里多是忍让，话说三分，事退半步。

可越是这样的人，一旦被逼到墙角，骨子里那点光武后裔的狠劲，反而会冒出来。

只是荀彧一时也算不准。

天子此刻到底要甩出什么底牌。

曹操也停住了敛袖的动作。

他没有把头抬得太高，只从眼底聚出几分探究。

刘协却已经盯住了他。

那目光像是把最后一枚赌注，重重按在了牌桌上。

按下去，便再不肯收回。

“今观四百年汉制，积弊已深。”

“太尉掌兵，司徒理政，司空治水土。三公职重而权散，互为牵制，彼此掣肘，实难定国之大策。”

刘协说得越来越快。

可越到后面，嗓音反而越清晰。

“朕，决意革新！”

后面四字落地。

满朝皆惊。

刘协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直接把那道足以震动天下十三州的诏命砸了出来。

“罢废三公！”

“不复置太尉、司徒、司空之职。”

“仿西汉高祖旧制，设丞相一人，总揽朝政，统领九卿，提调百官！”

殿中像被一刀斩断了声息。

罢三公？

谁是三公？

司徒赵温，赵子柔。

司空曹操，曹孟德。

至于太尉之位，本就空着。

当年朝廷曾封袁绍为太尉，可袁绍嫌位次在曹操之下，不肯受封。

曹操后来让出大将军之号给袁绍，自那以后，太尉一职便一直悬着。

如今刘协一句话，等于把这套旧制连根拔起。

三公这一层缓冲没了。

九卿百官之上，只剩一个丞相。

而这个位置，还能给谁？

荀彧心头一震。

他原以为，天子最多放出一两句狠话。

或是顺势安抚曹操，给这场朝堂风波找个台阶。

可万万没想到。

刘协不是递台阶。

他是直接掀桌，重开一局。

罢三公，设丞相。

这哪是寻常封赏？

这是改汉家祖制。

这是把四百年朝廷权柄，重新拧成一股绳。

这是在赌？

还是在怕？

荀彧脑中念头翻涌，刘协却半点没有停下。

他像是怕自己一停，就再也说不出口。

“曹公孟德，奉先帝正朔，迎朕于危难之间。”

“保宗庙不倾，安中原不受胡骑之苦，功盖天下。”

“今授丞相印绶，总摄军政大权，便宜行事，无需事事奏报！”

这一句砸下来，所有人头皮发麻。

殿内死寂。

不少人下意识看向赵温。

太尉本就空缺，倒也罢了。

可司徒一直是赵温担任。

如今罢废三公，赵温这个司徒，也等于被一道旨意削去了实权。

然而诏令还没结束。

果然，刘协的视线又转向赵温。

“赵温老臣，德高望重，为朝廷典范。”

“可拜为太傅，坐而论道，参赞大典，不领实务。”

太傅。

位置极高。

听着尊贵，几乎是给老臣的最高体面。

可太傅之职，重在导天子以善，无常职，无官属。

说白了，没有固定分管的政务、兵马、钱粮，也不开独立府衙，更不能直接管辖九卿百官。

尊贵是真尊贵。

养老也是真养老。

这是安抚世家、保全赵温颜面的安排。

但若论实权，自然比不上三公，更比不上新设的丞相。

刘协这一手，看似周全，实则刀锋藏在礼制里。

给赵温体面。

把权柄收走。

给曹操名分。

也把曹操架上去。

“自此之后，君臣同心，共扶大汉中兴之业！”

最后几个字落下。

四百年三公九卿的权力制衡旧局，就在天子一纸口谕里，被剥得干干净净。

骇然。

惊惧。

甚至有人连呼吸都忘了。

几名老臣脸色发白，身子当场晃了两晃。

若不是身旁同僚眼疾手快扶住胳膊，只怕已经瘫在青砖上。

有人手中笏板没拿稳。

“当啷”一声，砸在地面。

清脆刺耳。

可没人去看。

也没人计较失仪。

满殿文武的脑子，都像被雷劈过一遍。

谁能想到，天子今日突然降旨，看似封赏，实则是把整座朝堂的骨架拆了重搭。

这不是普通恩赏。

这是把皇帝手里最后一条平衡朝局的绳子，亲手剪断。

从此以后，大汉朝堂不再是三公共议。

而是丞相一人压住九卿百官。

说得好听，是革新祖制，整合乱局。

说得难听些，便是刘协把这大汉江山的操盘权，完整送到了曹操手里。

为何如此？

朝堂之上多少人心思百转。

天子有得选吗？

曹公势大。

他这个天子久困许都，朝廷上下都在曹府阴影之中。

两方这些年一直小心翼翼。

一个怕曹操暴起，效仿董卓。

一个怕手中权柄太过刺眼，惹来天下非议。

如今官渡大胜，曹操威望冲天。

更要命的是，曹操今日在崇德殿上的姿态，与往日完全不同。

他不再只是武夫权臣。

他把“万民重于帝王”的话，摆到了朝堂上。

这是台阶？

还是机会？

刘协已经不想分了。

话既然已经说到百姓身上，那就顺势把局做大。

既然曹操要名分。

那朕便给你名分。

给到最大。

给到你推不开。

在这场权力赌局里，刘协已经决定把所有筹码推倒。

他要用“丞相”这个名号，换曹操不得不护住他这个天子的性命。

只要曹操接了。

他就不再只是挟天子的权臣。

而是由天子亲口任命、代天理政的大汉丞相。

那么，天子活着，曹操的名分才最稳。

天子若死，丞相便成了乱臣。

这便是刘协的狠。

他不是在赢。

他是拿命换一条不死的路。

满殿惊慌的目光，齐齐投向曹操。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新任大汉丞相，或许会俯首谢恩。

或许会压住喜色。

或许会说几句谦辞，然后顺势接旨。

毕竟，这是一步登天。

从司空到丞相。

从三公之一，到百官之首。

这等官运，放在乱世里，足以让无数豪强眼红到睡不着。

可预想中的大权在握，并没有出现。

曹操那张四方脸上，找不到半分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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