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3楼] 第943 相见时难

午后的太阳很毒，江面上水汽蒸腾起来。

镇远号离岸尚有三四十里，朱高煦就立在船头。船越驶越近，终于在码头边稳稳泊住。

水手们甩下缆绳，又抬来两条又厚又长的跳板，一声架在船舷与岸石之间，压得木板微微下沉。

朱高煦手扶着船舷，低头看着那块跳板，板子底下就是墨绿色的江水。

他没有立刻踏上去，抬起头朝岸上望去。

盛夏的江堤上空落落的，不见半个官员的影子，只有几个人站在那里，隔着一片白晃晃的水光，安静地望着他。

最前头站着一个拄拐杖的老头，穿一件灰布夏衫，头发全白了，被江风吹得往一边倒。

他身边站着一个穿青衫的妇人，头上已经花白，正一动不动地朝这边望着。

再往后半步，立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身姿挺拔，一个身子圆润，都望着他。

只有这几个人，朱家的这几个人。

隔着小半里江面，远远地，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朱高煦眼睛忽然就热了，一脚踏上跳板。板子在他脚下轻轻一沉，他稳住身形，一步一步走过去。

江风呜呜地刮，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走得很稳。板子尽头，朱元璋拄着拐，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爷爷！朱高煦轻轻跳下船板，哽咽着叫了一声，我回来了。

朱元璋一开口，声音就硬邦邦的：小子，还记得回来！跪下！拐杖重重地戳在他肩上。

朱高煦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

他仰头看向爷爷，三四年不见，爷爷背更驼了，脸更瘦了，可那双眼睛还是虎虎地瞪着他，眨也不眨。

他看见十一叔从一株柳树后头转出来，比三四年前也老了一大截，望着他慈和地笑。

朱元璋又拿拐杖戳了戳他肩头：给咱跪干啥？给你娘跪！

朱高煦愣了半息，随即膝行两步，爬到母亲面前。

徐妙云见儿子扑过来，眼泪哗地涌出来，弯下腰去拽他：起来，地上烫，快起来…

她拽了几拽，却没有拽动。

朱高煦跪在地上，抬着头，看见母亲鬓角白得扎眼，眼角鱼尾纹又细又密。

他心头猛地一痛，伏下身子，抱住母亲的腿，额头紧紧贴在母亲鞋面上，哽咽道：

娘…儿子不孝…让您…让您等久了…

徐妙云低声抽泣着，一遍一遍叫他起来，一遍一遍拽他，可他那副身板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最后还是朱允熥和朱高炽上前，一边一个，硬把他从地上搀了起来。

徐妙云捧着儿子的脸，一遍一遍仔细端详。朱高煦偏过头去仰着脸，不敢看母亲流泪的双眼。

江风依旧呜咽地刮着，几只鸥鸟掠过江面，扶摇而上。

朱椿偏过头去，偷偷抹了两把泪。济熿眼圈红红的，别过脸去拿袖子胡乱蹭着。

朱元璋拄着拐，安安静静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的儿媳。

过了好半晌，他才别过头去，拿手背在脸上狠狠抹了一下，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行了行了，回家去吧。

江堤下停着一乘深赭色的马车，车身高大，比寻常的车舆宽出近三尺，车辕包着铁皮，磨得发亮。

这是朱元璋御用的那辆老车。朱椿、徐妙云一左一右搀着，一步一步走过来。

朱高炽先行一步，上前撩开车帘，登上车，侧身让到一旁。

朱元璋扶着车框，一脚踏上车凳，朱高炽伸手拽住祖父手腕，朱椿、徐妙云在身后托了一把朱元璋的腰，小步跟着上去。

朱高煦和朱济熿刚踩上车凳，被朱允熥一人一把拽住后领。

济熿脚下一滑，差点栽下去。

朱允熥把两人拽到柳树后，一人捶了一拳，笑道：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说的就是你俩。怎么这么磨蹭？成裹脚小媳妇了？

朱高煦挠着脑袋笑道：在博多显摆了几天。

朱允熥哂笑道：你呀你，啥时候都忘不了显摆，知不知道四婶得你等得有多苦？真正望脑眼欲穿。晚上请你俩喝酒。去吧。

朱高煦和朱济熿一前一后登上车，帘子落下，车轮轧过江堤碎石，循着江湾去了。

朱元璋靠着引枕，阖着眼问道：你们仨，刚才又在嘀咕啥？能不能消停点？

朱高煦和朱济熿齐齐别过头去，谁也不答话。

徐妙云定定地看着儿子，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她知道短暂的相聚之后，必定是漫长的别离。

江风渐止，朱允熥望着马车运去，踏着跳板登了镇远号，身后跟着张辅。

张玉手按腰刀，一身甲胄立在舷梯旁，见太子登船，抱拳开口：

臣张玉，奉魏王命留守船队。此行所运，土豆、红薯、玉米三样嘉种，皆已验讫装箱。随船来朝各部落酋长、头人，计一十九人。俱在册簿之中，请殿下过目。

朱允熥没有去看那册簿，站了两息开口道：抚远侯，你辛苦了。

张玉手在腰刀上一紧，殿下，这…

张辅走到他身侧，低低说了一句，“陛下天恩，封父亲大人侯爵了…”

张玉整个人定住了，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

朱允熥拍了拍他肩甲：换身轻便衣裳，你这一身够沉的。张辅，你留下，你们父子说会话。

直到太子转身离去，张辅才忍住泪，低低叫了一声：。

他绕到父亲身后，一枚一枚解那身甲扣。张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最后一件褪尽，张辅取出一件青布袍子，披上父亲肩头，低头替他系好衣带。

张玉抬起手，在儿子肩头拍了一下。

另一边，马车稳稳停在了庆寿门下。朱元璋拄着拐，慢慢进了门，在暖阁正中坐下。

半个时辰后，朱高煦媳妇和朱济熿媳妇领着一大群孩子涌了进来。

大的小的，挤挤挨挨，跪了满满一地，好奇地张望了一番，七嘴八舌叫道：

孙儿给曾祖请安，恭祝曾祖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朱元璋环顾满屋子粉雕玉琢的儿孙，嘿嘿笑了两声，大手一挥：老吴！赏钱端上来！

吴谨言低声问道：“老奴是用大盘端，还是用小盘端？小盘端的话…实在太寒碜，大盘端端的话…又怕皇爷骂…”

朱元璋骂道：“你这老货，存心出咱洋相是吧？大盘端！”

满屋子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正笑着，帘子一掀，朱标、朱允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徐妙锦、徐令娴、张氏，还有一大窝孩子，朱文堃和朱瞻基走在最后面。

朱高煦、朱济熿连忙过去见礼，朱标摆摆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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