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楼] 第117章 看地

隆庆七年十二月初一，天还没亮透呢，王氏就起来了。

灶房里头叮叮当当的，她给林大河和林昭煮了疙瘩汤，又烙了几张葱油饼。

“当家的，你们爷俩路上吃。”王氏把饼拿油纸包好了，塞林大河怀里。

林大河接过来，又揣了两个煮鸡蛋。

“娘，我也想去。”林晖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棉袄扣子还没系全。

王氏蹲下给他系扣子：“你去干啥，外头冷，在家好好练字。”

林晖噘着嘴：“我都背完《学而》了，郑先生说我可以歇一天的。”

“歇啥歇，你哥那时候天天学到半夜，你才背了个《学而》就翘尾巴了？”

林晖不说话了，扭头看林昭。

林昭正在门口换鞋，那双棉鞋是王氏新做的，底子厚实。

“弟，你在家好好待着，我跟爹去看看地，回来给你带糖人。”

林晖眼睛亮了：“哥，我要孙悟空的！”

“行，孙悟空的。”

林大河拍了拍林晖脑袋，父子俩出了门。

天冷得紧，呼出的气都是白的。街上没啥人，就几个卖菜的老汉缩在墙角。

“昭儿，你冷不冷？”林大河扭头问。

“不冷，我里头穿了两件棉坎肩，我娘给做的。”

林大河嗯了一声，拉着林昭往村口走。

从镇上到青泥沟村得走一个多时辰，父子俩走得快，到村口的时候太阳才刚冒头。

“先去哪儿看？”林大河问。

“爹，咱先去村东头看那块吧，老李头说的那十亩地。”

村东头的地挨着河边，远远看过去平平整整的一大片。

林昭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头搓了搓。

土黑乎乎的，潮得很，攥一把能成团，松开手又散开了。

“这地肥。”林昭把手里的土给林大河看。

林大河也蹲下来瞅了瞅：“可不是，老韩家祖上传下来的，种了三辈子了。”

“他咋舍得卖？”

“他家老三要娶媳妇，女方要二十两彩礼，不卖地凑不齐。”

林昭站起来往西处看了看，这地方确实好，离河近，旱了能浇，涝了能排。

“爹，这十亩地一年能打多少粮食？”

林大河算了算：“风调雨顺的话，一亩地能打两石麦子，十亩就是二十石，去了税还能剩十五六石。”

十五六石麦子，够一家子吃两年还多。

“咱再看看村西头那块吧。”林昭说。

村西头那块地大，十五亩，可是看着就不如东头的好。

林昭又蹲下来抓了把土，这土里头沙子多，攥不成团。

“这地不行，种啥都长不好，得下大功夫养。”

林大河点头：“可不是，这地老赵家种了五年，年年收成不如别人家。”

“爹，咱买好的，贵点就贵点，好地不愁种。”

林大河看了林昭一眼，心里头有点感慨。

这娃才八岁，看地比他还仔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行，那就去老韩家谈谈。”

老韩家住在村中间，三间土坯房，院子倒是挺大。

韩东家五十来岁，黑瘦黑瘦的，正蹲在院子里抽烟袋。

“哟，大河来了。”韩东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林大河拱了拱手：“韩叔，我来看看你那块地。”

“看吧，看好了咱再谈价。”韩东家又蹲下了，吧嗒吧嗒抽烟。

林大河也蹲下来：“韩叔，你开个价。”

“七十五两，少一个子儿不卖。”

“七十两行不行？你看这天冷的，谁这时候买地。”

韩东家摇头：“不行不行，七十两我亏大了，去年老孙家卖地都七两一亩了。”

林大河还要说话，林昭拉了拉他袖子。

“韩爷爷，七十三两行不行？”

韩东家看了林昭一眼，笑了：“你这娃，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我就是觉着七十五两和七十三两差二两银子，二两银子能买好多东西了，够您家过个好年。”

韩东家愣了愣，又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

“你这娃说话倒是在理。”

林昭又说：“韩爷爷，我爹是实在人，您也是实在人，咱不整那些虚的，七十三两，行的话咱今天就写契书。”

韩东家想了半天，叹了口气。

“行吧，七十三两就七十三两，看你这娃懂事的份上。”

林大河看了林昭一眼，心里头说不上啥滋味。

这娃，比他还会讲价。

“那韩叔，咱啥时候办手续？”

“明天吧，今天我去找里长说一声，明天上午在祠堂写契书。”

林大河点头：“行，那我明天带银子来。”

父子俩从老韩家出来，林大河搓了搓手。

“昭儿，你咋知道讲价的？”

“爹，您不是常说吗，买东西得讲价，不讲价吃亏。”

林大河想了想，他啥时候说过这话？

算了不想了，反正地也买了，价钱也合适。

“走，回家，你娘还等着呢。”

父子俩往回走，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碰见了老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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