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楼] 第66章 广宁城

第六十六章 广宁城

天启元年，三月十五日。

辽东的春风里还裹着关外残雪的寒气，混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扑在张神武脸上。他勒住那匹老得掉了几颗牙的老马，抬眼望去，灰蒙蒙的广宁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从首山到广宁，三百里路，他走了整整二十天。不是走不快，是走不动。左胳膊的箭伤还在流脓，稍一用力就钻心地疼，整条胳膊几乎抬不起来；右腿的刀伤刚结了痂，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创口，一遇阴湿天气就疼得喘不上气，连呼吸都要放轻。这匹老马是山下老农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时送的，走几步就要停下喘半天，蹄子打颤，比步行的流民走得还慢。

可他终究还是走到了。

官道上挤满了人。从辽阳溃逃的败兵，从沈阳逃难的百姓，还有从抚顺、清河、宽奠，辽东每一座陷落城池里逃出来的人。他们拖家带口，背着瘪下去的包袱，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沉默地往西走。没有人哭号，没有人喧哗，甚至没有人回头望一眼身后的土地。他们己经看够了 —— 辽阳连烧三天三夜的大火，沈阳城头堆成山的尸体，太子河里漂着的、早己分不清面目的残肢断臂，那些画面刻在每个人的骨头里，成了不敢触碰的噩梦。

张神武混在人流里，没有一个人认出他。他穿着老农给的粗布短打，脸上横七竖八全是伤疤，胡子拉碴盖住半张脸，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马背上只挂着一把卷了刃的环首刀，还有半袋啃剩下的粗粮饼子。他看起来和身边那些麻木、疲惫、满身尘土的溃兵没有任何分别，唯有一双眼睛，在乱蓬蓬的眉骨下，还亮着不肯熄灭的光。他还活着，这己经比埋骨首山的两千弟兄，比辽东数十万亡魂，要幸运太多。

广宁城的城门大敞着，可进城的人寥寥无几。绝大多数人都绕开了这座城，继续往西，往宁远，往山海关，往他们以为女真人追不到的地方去。他们心里都清楚，辽阳那样雄峻的坚城都守不住，广宁更不行。女真人的铁蹄很快就会踏过来，就像他们踏破沈阳、踏碎辽阳一样。与其困在广宁城里等死，不如再往西走一点，离死亡远一点。

张神武没有绕路。他轻轻磕了磕马腹，那匹老马晃了晃脑袋，一步一挪地朝着城门走去。

“站住！路引拿出来！” 城门口的守兵横起长枪，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眼里是见惯了生死的麻木与戾气。

张神武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我没有路引。我是宁远新军参将张神武，我要见辽东巡抚。”

那守兵先是一愣，随即上下扫了他一眼，突然嗤笑出声，一口唾沫啐在地上：“你是张神武？张将军早就在首山跟女真人拼光了！朝廷都给他立祠了！你个不知哪里来的溃兵，也敢冒充英雄？滚！”

张神武没有动，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字字都带着血痕：“我没有死。我要见巡抚。”

守兵顿时不耐烦了，手里的长枪杆猛地扬起来，就要朝着他的伤腿砸过去。就在这时，城门洞里快步走出一个人。那人西十上下，一身半旧的青布官袍，是文官打扮，脸上满是风霜之色，一眼瞥见马背上的张神武，脚步猛地顿住，随即快步冲了过来。

“张将军？”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张神武抬眼看向他，眉峰微蹙，并不认得眼前这人。

那人冲到马前，死死盯着他眉骨处的旧疤，又看了看他吊着的左臂，眼眶瞬间就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张将军！真的是您！您还活着！下官方震孺，现任辽东监军御史！下官在首山见过您的残兵，他们都说了，您带着两千弟兄，硬生生挡住了女真五万追兵，救了十万西逃的军民！您是辽东的英雄啊！”

城门口的守兵瞬间僵住，手里的长枪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周围原本麻木赶路的百姓也纷纷停住脚步，围了过来，人越聚越多。有人认出了这个名字，有人在溃逃路上听过首山之战的事迹，那个带着两千人挡住五万女真铁骑、用命给十万军民铺出生路的张神武，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己经战死殉国的将军，竟然就站在他们眼前。

[楼主补充] 本章 第66章 广宁城 来自 大荒奇侠 的《万历1607：逆命武魁》。史海197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