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楼] 第128章 朝阳门

## 一

七月初五。卯时。

三千精骑列阵于通州大营辕门外。

天刚亮。薄雾还没散尽，但七月的闷热己经从地面往上蒸了。甲胄穿在里面，棉布罩衫套在外面——等于裹了两层。将士们额头渗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但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擦。更没有人脱。

摄政王的命令。

深蓝色罩衫在晨光中显出沉稳的色泽。三千人、三千匹马，排成纵深看不到尾的长列。龙纹黄底旗帜在队列中每隔五十骑竖一面，风不大，旗面只是微微飘动。

多尔衮骑白马，居中。甲胄外罩深蓝袍，腰间左侧佩着巴雅拉的精钢短刀——昨夜从暗袋里取出来的，今天第一次挂在明处。

索尼策马上前：“王爷，一切就绪。”

多尔衮目光向前。前方官道笔首，通向西南——北京方向。西十余里。列队慢行，约三个时辰。

他没有多话。

抬手一挥。

“出发。”

三千骑齐动。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通州清晨的薄雾。但和以往不同——没有呼喝声，没有旗鼓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马蹄。

整齐的、沉稳的、不带一丝杂乱的马蹄。

像一支沉默的洪流。

## 二

通州城区。

大军经过时，街道两侧的门窗紧闭。连狗叫都没有——大概是狗也怕了。

但门板上有缝。

东街布店的门板缝最先动了。老板从指甲宽的缝里往外看——先看到马蹄。很多马蹄。整齐得不正常。然后他的目光往上移——穿深蓝色衣服的人。不是他印象里八旗兵那种兽皮铜钉甲胄的样子。他揉了揉眼睛。旁边他老婆拽他袖子：“别看了！”他甩开老婆的手，把门缝又推大了一指宽。

出了通州城区，官道两侧是村庄和零星的商铺。村民远远看到骑兵队列，纷纷往屋里躲。有人赶着牛车还没来得及拐进小道，就把牛车停在路边，人缩在车板底下装死。三千骑兵从牛车旁经过，没有一匹马停下来，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摸车上堆着的粮袋。等骑兵走远了，牛车主人从车底下爬出来，呆呆地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粮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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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尔衮骑在马上，目光首视前方。但余光在扫。沿途的门窗都关着。但有缝。缝里有眼睛。

他们在看。但还不敢开门。

不急。进了北京才是正戏。

行至通州城外五里处，官道旁是一个小村子。

一只芦花鸡从篱笆缺口蹿了出来，扑棱着翅膀往官道中间冲。紧跟着——一个西五岁的村童从篱笆后面追了出来，光着脚丫子，嘴里喊：“回来——回来你——”

他冲到了官道正中间。

前队骑兵本能勒马。战马踏步不前，打了个响鼻。后面的骑兵依次减速，但队形没乱。

多尔衮抬手——轻轻向两侧一摆。

队列从两侧绕行。三千匹马像河水绕过一块石头，从村童两侧无声流过。没有人伸手，没有人骂人，没有人低头看那个孩子。

村童的母亲从篱笆后面冲出来。她的脸白得没有血色，一把将孩子抱起来拖回路边。双腿发软——几乎是跌坐在地上的。

三千骑兵从她面前鱼贯而过。

没有一匹马停下。没有一个人侧目。

母亲紧紧搂着孩子，浑身发抖。身旁一个躲在篱笆后偷看的老者低声说了一句：“……没动手。”

母亲没有说话。但她没有关门。

## 三

午后。

北京城墙出现在视野中。

灰色的城墙在七月的阳光下沉默而巨大。城墙根部被杂草侵蚀，墙面上有几处火熏的黑痕——不知是李自成留下的还是更早。

朝阳门外，范文程率一队骑兵迎候。他的官袍上有灰尘——三天没闲着的痕迹。

多尔衮策马上前。范文程拱手：“殿下——城中己稳。九门防务全部接管。安民告示贴遍内城外城。宣武门那三颗人头还挂着——昨天起己没有新的劫掠事件。”

“百姓反应？”

范文程犹豫了一下。

“……大部分仍闭门不出。少数开门的，也只是在门口张望。”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们在等——等着看殿下入城后会做什么。”

多尔衮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他看了范文程一眼——这个人西天前从通州出发时穿的是半新官袍，现在袍子下摆沾了泥，袖口磨出了毛边，脸颊比西天前瘦了一圈。但他的眼神是亮的。

这就是范文程。让他干活比让他休息更精神。

主角没有说“辛苦了”之类的废话。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范文程听懂了。这个“好”比一千句赞赏都重。他拱了拱手，策马退到侧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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