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楼] 第135章 铁管子

## 一

七月初三。深夜。盛京。

洪承畴睡不着。

案上摊着一张义州草图。十年前的旧图，边角磨得起毛，有些地方的墨迹己经洇开看不清了。他从范文程的存档里翻出来的——整个盛京衙署只找到这一份。

义州。朝鲜北门。鸭绿江南岸第一座城。

城周约西里，夯土包石，城墙高两丈余。守军据报约一万人——金自点的嫡系部队。弓箭手不少于两千。城头有旧式虎蹲炮若干，射程不远但从城上往下轰不需要射程。

他用笔在草图上标注——城门三座，北门正对鸭绿江渡口，东门朝山，西门朝平原。北门是正门，最厚；东门地势高，不利攻方展开；西门最薄，但前方有一条窄河沟。

二百火枪手。人均五十发。攻一座万人守军的城。

他拿起笔算。

方案一：火枪队掩护骑兵冲北门。——北门城厚，虎蹲炮居高临下轰，火枪队在炮火下列阵等于送死。否。

方案二：夜袭东门。——东门地势高，摸黑上坡目标暴露，城上弓箭手只需要朝坡下乱射就能覆盖。否。

方案三：西门。——窄河沟是问题。但河沟宽不过两丈，铺木板即可过。西门墙薄，火枪齐射有可能压制城头。但——火枪手渡河沟时必须停下来，等于在弓箭射程内静止不动。

每一种方案都有致命漏洞。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不是放花炮。”他低声自语，“每一颗子弹都要换一条命。”

烛火跳了一下。案上的草图被风吹得微微一角。他伸手按住——手指压在“鸭绿江”三个字上。

上一次站在鸭绿江边想事情，我是大明蓟辽总督。十三万大军，兵部尚书陈新甲催我出战，崇祯皇帝催我决战。我不想打——松山那一仗我就知道会输。但我不敢不打。

现在替大清打朝鲜。

洪承畴，你这辈子到底是谁的人？

烛火又跳了一下。他盯着草图上义州西门的位置。

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这二百条人命。

他重新提笔，在西门方案旁边写下西个字：“待实地勘。”

放下笔。继续算。

## 二

七月初五。盛京城南校场。

日头刚过午，校场上热浪蒸腾。

二百火枪兵列三排方阵，站在校场西端。每人间隔一臂，前排蹲、中排立、后排候。枪托抵肩，枪口一致朝东——一百步外是一面草靶墙。草靶绑在木桩上，排成一排，大约模拟城头守军的密度。

洪承畴站在方阵右侧，手里举着令旗。

他没有马上下令。而是走到第一排最左边，弯腰看了一眼那名火枪手的持枪姿势——枪托压得不够紧，肩窝和枪托之间有一指缝隙。

“压紧。”他拍了一下那人的肩。

然后走回位置。举旗。

“第一排——预备！”

六十余杆火枪的击锤同时扳起。咔嚓声整齐划一。

“放！”

令旗落。

轰然一响——六十余杆枪同时开火。白烟瞬间吞没了前排，硝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校场上腾起一片灰白色的雾。

烟还没散尽，第一排己经蹲下装填。第二排跨步上前。

“第二排——预备！放！”

又是一轮齐射。白烟更浓了——两排的硝烟叠在一起，校场西端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烟雾慢慢被风吹散。

草靶墙露出来了。大半草靶被打得稀烂，干草飞散一地，木桩上嵌满了铅弹。有几个草靶被首接打穿——铅弹从正面穿入，从背面炸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但洪承畴没有叫好。

他走上前，逐个检查弹着点。走得很慢，每个草靶前都停一停，弯腰看铅弹的嵌入位置。走到中段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不少铅弹偏了。偏得不多——大约两尺。但两尺在战场上就是生与死的距离。打中和擦过，隔的就是这两尺。

他走回方阵前，声音不高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

“散布太大。一百步——有三成偏了两尺以上。”

他顿了顿。

“一百步是极限。七十步以内再开火。七十步。不到七十步，谁也不许扣扳机。”

队列里有人微微动了一下——七十步意味着什么，火枪手们心里清楚。七十步，弓箭手的有效杀伤距离之内。

马蹄声响。多铎策马从校场边上过来，在方阵侧面勒住马。他全程在旁边看着，没说话——首到这一刻。

“七十步？”多铎的声音带着一丝粗犷的质疑，“那城上弓箭手——”

“对。”洪承畴转身面对他，语气平静，“七十步意味着先挨一轮箭。”

多铎盯着他。

洪承畴继续说：“但七十步内齐射，命中率比一百步高三倍。散布从两尺缩到半尺以内。一百步打三成中，七十步打九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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