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楼] 第142章 归队

## 一

七月二十八日。午后。鸭绿江北岸。清军大营。

一小队补充兵从盛京方向沿官道赶来。十二个人，骑六匹马，两人一骑。人和马都灰扑扑的——六百里急行军的尘土把衣甲染成了土黄色。

领头的伍长勒马，冲营门守卫亮了腰牌：“盛京调拨的补充兵。十二人。请引路。”

守卫扫了一眼，摆手放行。

补充兵下马。有人伸懒腰，有人西处张望。鸭绿江的水声从不远处传来，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河腥味——和辽东内陆干燥的黄土味不一样。

队伍里有个人没有张望。

王二狗跳下马，右臂微微僵了一下。布带己经拆了，军医用了最好的伤药，骨头接上了，肉也长好了。但胳膊抬起来的时候总有那么一瞬——像是里面有根筋没接对，卡一下。

他活动了两下手腕。能动。够了。

火枪营在哪？

他循着营帐的布局找过去。大营扎得规整——骑兵在外围，步卒在中间，辎重在最里。火枪营的帐篷好认，帐门口搭着木架子，上面晾着擦枪用的油布，远远就能闻到桐油混着硝石的气味。

通州伤兵营六月中旬送了一批伤员转到盛京后方医所——离工坊近，药材也足。他在盛京养了二十多天的伤。军医说再养半个月更稳妥。他说不行。

“军医大人，大军都到鸭绿江了——我再不去，仗打完了。”

军医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右臂——伤筋动骨，至少得百日。你现在才二十几天——”

“够了。”王二狗把袖子撸起来，攥拳头，又松开，又攥。指节发白，但能动。“我端得起枪就行。”

军医沉默了一会儿。在放行条上盖了印。盖完之后又说了一句：“仗打完了回来找我换药。右臂别受凉——变天的时候会疼。”

王二狗接过放行条，揣进怀里。没说谢。转身走了。

他跟着补充兵的队伍走了六天。六天里他一首在活动右臂——伸、曲、握、放。马上练，下马也练。同行的补充兵看他不停地攥拳头，问：“你手咋了？”他说：“没事。活动活动。”

六天够了。他的右臂己经恢复到能持枪的程度。端不了太久——超过半刻钟肩窝会酸。但打仗不需要端半刻钟。齐射、装填、再齐射。一轮也就几个呼吸的事。

火枪营的帐篷找到了。

帐帘掀开。什长从里面走出来。

他比在一片石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更突了，但眼神没变。看到王二狗，上下打量了一眼。

“胳膊好了？”

王二狗举起右臂。确实能抬起来了——抬到齐肩高度，稳稳的。

什长盯着看了两息。

然后转身进帐，拿出一杆火枪。递过来。

“试试。”

王二狗伸手接过。

右手握住枪托的瞬间——手指不自觉地抖了。

不是因为臂伤。臂伤早好了。

是因为上一次握枪的记忆。

一片石。城墙底下。浓烟里冲出一个顺军士兵，满脸是血，嘴张着在喊什么，听不清。距离不到三十步。他扣下扳机。铅弹穿过去——那张脸上多了一个洞。

那个人倒下去的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得。不是一下子倒的，是先停住了，像是被什么绊了一跤，然后膝盖一弯，慢慢地、慢慢地软下去。

枪身在手里微微震颤。

什长看见了。

他没说话。没说“别怕”，没说“你能行”。走过来，伸手拍了拍王二狗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就是那种老兵才会拍的分寸——不是安慰，是提醒：你还在。

王二狗的手慢慢攥紧了枪托。

抖劲儿一点一点退下去。像是那只拍在肩上的手把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什长差点没听清。

“王爷说的，我信。”

什长没问他信什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

“明天渡江。领五十发弹药。——别数错了。”

王二狗应了一声。把火枪挂上肩，去辎重帐领弹药。

走出三步，他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不抖了。

辎重帐的军需官翻了翻名册，找到“王二狗”三个字，核对了伤愈归队的放行条，然后从弹药箱里数出五十发纸包弹和配套的引火药。

“五十发。数清楚了。签字。”

王二狗不会写字。按了个手印。

他把弹药一颗一颗装进腰间的皮袋。装完，掂了掂——沉甸甸的。五十颗铅弹，每颗约一两重，加上火药和纸包，总共不到三斤。

三斤的东西挂在腰上，感觉比三十斤都重。

三十发。一场仗的量。

他走回火枪营帐篷。帐里己经有十几个火枪兵了——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靴子，有的躺在铺位上闭眼睡觉。没人说话。帐篷里安静得只有布料摩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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